王家已经没了，明白我的意思吗？

老街巷口，那棵歪脖子槐树又落了满地金黄。王家的门槛塌了，墙皮剥落得像老人脱落的牙。邻居们围着看，有人嘀咕：“王家已经没了，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声音不高，却像根针扎进心里。这话说得对，王家真的没了。不是搬走了，是彻底没了。

王家老宅坐北朝南，院里那口井水清亮见底。李婶常提着蓝布桶去打水，桶沿擦着井沿，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她总说：“日子就像这井水，深了才有味道。”可如今井台空了，连个破瓢都放不下。邻居张叔捡块砖头砸井沿，“咚”一声闷响，砖头陷进去了半截。张叔咧嘴笑：“王家已经没了，明白我的意思吗？连个影子都没了。”

城里人喜欢讲“拆迁”，可拆迁不是王家走的路。王老汉死得早，老伴儿带着仨娃守着几间瓦房过日子。大儿子在厂里当工人，二儿子读大学寄宿在校，小女儿初中刚毕业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可老屋檐下总挂着红灯笼。灯笼是二儿子送的礼物，他说：“等哥儿俩都出去了，把老屋修葺好。”这话说了五年，二儿子去年考上了南方大学。

南风起时，老屋窗棂会“吱呀”作响。王家的猫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，尾巴一甩扫过窗框上的灰尘。“喵呜”一声叫得清亮。邻居赵奶奶总说：“这猫有灵性。”可猫走了后没人再喂食了。赵奶奶坐在门槛上发呆，“王家已经没了，明白我的意思吗？连只猫都留不住。”

隔壁村出了个大学生村官叫小刘。他常来串门，“王大娘您看我这手机拍的多清楚。”老娘们儿接过手机把玩半天，“哎呀这玩意儿真邪乎。”小刘走时总要买点土特产，“王大娘您别客气。”可后来村里搞旅游开发，老宅被划进了改造范围。“拆吧拆吧，”小刘笑着说，“您跟着我到城里住去。”老娘们儿摆摆手：“不了不了。”

拆迁队来了那天下着毛毛雨。推土机轰隆作响时没人说话。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躲在墙角哭。“她是谁？”推土手问队长。“王家的，”有人答道，“就剩这么个丫头了。”小姑娘抱着个布包跑过来，“里面是我给爹做的鞋！”队长伸手想拦却被甩开了手。“王家已经没了，”他自言自语道，“连个孩子都不肯走。”

如今城里开了家民宿叫“旧时光”。老板是个退休教师姓周。“我小时候常在王家院里玩，”周老师边沏茶边说，“现在想起来真可惜。”茶客们总爱问：“那院里还有旧物吗？”周老师摇头：“早当废品卖了。”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问：“您知道我家住哪儿吗？”周老师愣住了，“怎么？您是王家的？”年轻人红了眼眶：“我爸就是王大强……”

夜深人静时周老师会站在民宿后院发呆。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。“王家已经没了，”他喃喃自语，“连棵槐树都留不住。”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声打破了寂静。“是隔壁农家养的狗，”周老师自嘲地笑笑，“它可能记得王家养的那条大黄狗。”

老家来信说槐树又开花了。花瓣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像落满雪。“听说村里要建个公园，”信里写道，“就把老宅遗址保护起来了。”周老师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。“或许有一天，”他望着窗外说，“孩子们还能知道‘王家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。”

雨停了天亮了。阳光照在民宿的青瓦上闪闪发亮。“王家已经没了，”周老师对早起打扫的阿姨说，“但有些东西永远忘不了。”阿姨擦擦汗应道：“是啊是啊……您看那口井还留着呢。”